第七十五章 皆为谶语

袁熙还没反应过来,袁尚就上前,极为热情地拉他入座。

吴昭想要跟上,却被两边侍女拦住,袁尚笑道:“二哥,我做东的宴席,何须劳动二哥侍女?”

“你要是让她伺候,传了出去,我可要落得个招待不周的名声了。”

袁熙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,他微一迟疑,笑道:“既然三弟如此说,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他稍稍回头,向吴昭使了个眼色,吴昭见了,便退了出去。

她眼见袁熙入座,屋门关上,站在长廊里想了想,转头往回就走。

吴昭无语,袁熙这眼神,摆明是让自己想办法,但他什么都没说,自己怎么做?

袁熙入座,见洪氏陪着甄荣,自己和袁尚相对而坐,整间屋子,只有四人而已。

袁尚拍了拍手,便有侍女上来,奉上美酒佳肴,其中竟还有颇为少见的鲟鱼。

袁熙用筷子夹了,放在口中咀嚼,只觉味道鲜美奇特,显然经过极为复杂地调味,心道不愧是生活富足的邺城,比之北新城那放点粗盐就能凑活的饭食,有着天渊之别。

洪氏和甄荣见袁熙进来,连忙上来见礼,袁熙也起身回礼,两边都心中有鬼,说了几句,便有些尴尬,袁尚适时插话,和袁熙闲谈起来。

不得不说,袁尚还是很有亲和力的,态度谦恭有礼,说话滴水不漏,怪不得袁绍会喜欢。

袁尚又拍了拍手,便有歌女舞女上来,轮番献艺,其中两个还坐到袁熙身边,轮流劝酒。

袁熙此时已经有所防备,他摆手道:“三弟,二哥我喝不了酒,一喝就醉,却是没有口福。”

袁尚听了,笑道:“二哥既如此说,三弟我自然不会勉强。”

“不过二哥三年没回来,连我的婚礼都没有参加,让弟妹敬二哥一杯,不过分吧?”

洪氏听了,连忙上来,低头跪着将酒杯举起,奉到袁熙面前。

袁熙见了头痛,只得接过酒杯。

他抬起袖子,闻着酒香扑鼻,不像是有什么问题,但还是不太放心,心想直接泼到袖子里面算了。

结果身旁的两个侍女拉着他的袖子劝酒,让他无法遮掩,袁熙心一横,你还能真的在酒里下毒,毒死我不成?

他一仰头,将酒喝了下去,发现身体好像并无异状,这才放下心来。

袁尚又指着甄荣笑道:“甄夫人乃是贱内知交,且两家马上就要皆为姻亲,她先敬你一杯,不过分吧?”

甄荣听了,连忙上来敬酒,见她先干了,袁熙推不过,只得又喝了一杯。

他一抬头,突然发现,甄荣看向自己的神色有些复杂,突然反应过来。

这种场合,甄荣其实是很不适合出现的!

蓦然间,他感到小腹一团火猛地直冲上来,血液翻滚着涌入大脑,顿时头昏目眩起来。

艹,还真中招了!

袁熙连忙扭过头去,借着袖子遮掩,把指头抠入嗓子眼,狠狠往下一压,顿时哇的一声,将刚才喝下去的两杯酒都吐了出来。

他回头面带歉意道:“三弟,二哥我实在是不能喝酒,出了丑,容我先回去歇息。”

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,却发现视线开始模糊,身体内气血翻涌,意识都有些不清了。

袁尚面带得色,二哥千防万防,也算不到那五石散,不是下在酒里,而是下在鲟鱼里面的!

经过复杂的调味,五石散的味道已经完全被掩盖,比直接放在酒里,更难察觉!

二哥服下五石散已有一段时候,而酒的作用就是让五石散在体内快速发散,就是将酒吐出来,也来不及了!

他对两名侍女喝道:“还不快扶二哥回去!”

两女侍女听了,连忙扶着走路都不稳了的袁熙往外走。

甄荣呆呆地跪在原地,袁尚咳嗽了一声,甄荣才抬起头来,迎向袁尚的目光。

她嘴唇颤抖着,突然犹豫起来,袁尚见了,轻声道:“甄家的将来,甄尧的安危,全在夫人身上了。”

甄荣身体一震,挣扎着起身,跟在两名侍女身后去了。

袁尚心中冷笑,甄荣那一杯酒里面,也下了少量五石散,到时候她跟着回到屋里,差不多就该发作了!

洪氏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,踱到袁尚身边,轻声道:“夫君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袁尚冷冷道:“伱什么都没看到!”

“要是敢多嘴,我就把你休了!”

哗啦一声,闪电劈下,雷声隐隐传来。

洪氏身体哆嗦一下,低下头去。

袁尚面色阴冷,他之所以这么针对袁熙,其实根本没有太多的理由。

只有一点。

一点就够了。

他极其相信谶语。

或者说,此世不相信谶语的士族,反而是少数。

从汉武帝到光武帝,从公孙瓒到刘备,从袁术到陶谦,无不是谶语的忠实拥趸。

彼时一句出自汉武帝口中,流传了数百年的话,让天下士族深信不疑。

代汉者当涂高。

涂者,路途大道,高者,为上也。

取代汉朝的,必定是大道之中高大伟岸的事物。

东汉开国皇帝刘秀,就极为相信此话,并宣称自己就是那个高大之人。

所以这句话在东汉末年的诸侯看来,是有着三百年历史的伟大预言,并还将应验下去。

如今天下纷乱,人人皆想代汉,于是拼命把自己往这句话上面靠。

袁术自公路,路通涂,所以他极为相信自己就是天命之人,他后世的称帝,于此有极大关系。

李傕的傕,古时也念que,是阙的同音异形字,阙乃高楼,极为符合,所以有巫女鼓动其造反,称大事必成。

被陶谦鼓动造反的阙宣,名字仿佛是为此量身打造的。

谶文言“代汉者,当涂高”,当涂而高者,阙也。故阙宣自称天子。——顾炎武

所以曾有人怀疑,阙宣就是陶谦生造出来的人名。

综合以上种种,袁尚身处众多谋士士族之间,深受此论影响。

后来他将袁家人所有的名字顺了一遍后,发现了一个让他极为震惊的事实。

二哥袁熙的名字,极为可怕!

熙者,太阳之光明也。

大日高悬,天地大道!

袁熙字显弈,弈者围棋,显弈者,分出高下也。

对弈有论道之称,道分高下,不就是彰显大道?

加上袁熙将要迎娶的甄宓,自小就被相士称有大富大贵之相!

袁尚彻底破防了!

这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将袁熙搞垮的原因。

这个理由,放在任何一个士族面前,可能都会和袁尚的选择如出一撤。

因为谶语就是这个时代人们眼中的真理,如同后世人们眼中的物理定律一般。

如果袁熙知道此中缘由,定要大骂荒诞,但此时的他,已经意识完全模糊了。

两名侍女早已离开,甄荣扶着袁熙进了屋。

又是一声霹雳,甄宓坐在小楼窗前,望着外面下着的雨,霍然站起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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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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